我们造机器是为了省时间，却教会了它们把时间占满
每一代通信技术都让消息传得更快，却没有哪一代让我们觉得不那么忙。这个模式由来已久，够得上叫定律了，而 AI 就要再把它检验一遍。
№ 0112026年7月8分钟阅读Pedrum Shokouhi
盐湖城
1861年10月24日1861年10月24日，盐湖城的工人把两根电报线接在了一起（一根向东通往奥马哈，一根向西通往萨克拉门托），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一条消息横越北美大陆的速度，快过了任何运载它的东西。两天后，Pony Express 宣布歇业。想想那一周死掉的是什么。Pony Express 是一项英雄般的物流壮举：近两百座中继驿站，散布在两千英里的沙漠、山岭和险恶地带上；数百匹马；骑手以年轻、瘦小、无所畏惧著称，风雨无阻地飞驰，沿着一条人链把邮袋一站站递下去，一封信靠它从密苏里送到加利福尼亚，只要惊人的十天。十八个月里，它是美国最快的东西。然后两根电线在犹他接上了头，十天变成十分钟，它的一切（驿站、马匹、骑手，整套浪漫的行头）到周末就都成了多余。从来没有人造出更快的马队网络。它所解决的那一类问题，干脆不存在了。
波士顿到旧金山
取道巴拿马，1850年再来看看被电报取代的那个世界，因为它有一种美德，我们早已忘了该怎么去看见。1850年，波士顿的一位商人给旧金山的合伙人写信，铺开纸笔，写下一封要经得起这趟远行的信：它先乘船去巴拿马，再靠骡子和火车横越地峡，换另一艘轮船沿太平洋海岸北上，如果能到的话，大约一个月后抵达，回信则要再等两三个月。这样的延迟，今天的我们无法忍受，但请留意它造就了什么。措辞必须审慎，因为既无从补充，也无从收回。提问必须足够要紧，值得为它跑一趟航程。而且世上没有人能在一个人真正有时间思考之前，就向他索要答案。这种慢很不方便，有时甚至折磨人（身家和婚事都系在那些轮船上），可它守住了一道此后已从世上消失的界线：一个人的急迫与另一个人的注意力之间，一种结构性的隔离。后来，电报征服了距离，电话让交谈变成即时，广播和电视让一个声音抵达数百万人，电子邮件删掉了信的航程，即时通讯删掉了电子邮件残存的仪式感，智能手机则删掉了最后一项要求：世界要找到你，你得先待在某个特定的地方。每一步都是真正的奇迹：分隔两地的家人能通话，知识跨越了国界，紧急情况得到更快的回应。但传输时间每坍缩一次，社会认可的回应时间也跟着坍缩一次，而起初那份即时性的奇迹，几乎在无人察觉间，变质成了对随叫随到的期望。
距离的坍缩
不同时代，一条消息横穿美国所需的时间（对数刻度）
凯恩斯没料到的悖论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
《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1930年杰文斯 · Ruth Schwartz Cowan
1865 · 19831930年，世界正滑入大萧条，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写了一篇题为《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的短文，在其中作出了经济学史上最出名的错误预测之一。他推断，生产率的复利式增长会在一个世纪之内解决经济问题；他的孙辈这一代（大致就是我们）每周大概只需工作十五个小时，而人类真正的挑战，是学会如何体面地填满自己汪洋般的闲暇。生产率如期而至：今天一名美国工人的产出，是1930年同类工人的好几倍。闲暇却始终没来。它没来的原因，正是现代技术核心的那个悖论：我们造的几乎每一台机器都承诺节省时间，可几乎没有人觉得自己拥有了更多时间，因为社会会把每一次效率提升吸收掉，并立刻转化成更高的期望。打字机没有缩短文员的一天，它让一间办公室理应产出的信函数量成倍增加。电子邮件没有消灭会议和备忘录，它让有资格零成本把请求摆到你面前的人数成倍增加。洗衣机与其说减少了洗衣的时间，不如说抬高了一个家庭理应维持的洁净标准。经济学家管这种现象叫杰文斯悖论（一种资源用起来越便宜，它的总消耗反而越多），事实证明，它管起分分秒秒来，和管起煤炭一样毫不留情。机器从未失灵。期望只是重新定了价。我承认，第一次读到那篇文章时，我嘲笑过凯恩斯：这位大经济学家，错了整整三倍。接着我打开自己手机的屏幕使用时间报告，读了两遍，就笑不出来了。
波士顿的那位商人
1850智能手机和应用经济把这套模式推向了极致：它们把省下来的时间转化为库存，再拿去卖。总有另一条通知要清理，另一个信息流要刷，另一个更新要安装，另一个红点在宣告，某个地方还有什么事没做完。单独一次互动，花不了几秒钟，这正是这套安排如此难以指控的原因：谁会反对瞥一眼呢？可这一眼一眼，把连贯的思路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太短，难一点的东西在里面长不起来；它们还把早晨颠倒了过来：我们开启一天的方式，不是决定什么值得我们的注意，而是清点设备在我们睡觉时积累了什么，把秒回当成负责，把忙乱当成进展。这些是我自己的早晨，我猜也是你的。数字描绘出一个波士顿商人会完全认不出来的文明：美国成年人平均每天花将近八小时在数字媒体上，从醒来到入睡要看手机几十次，再几十次，而早餐之前收到的互不相同的注意力索求，比他的祖辈一个季度里收到的还多。
省下的时间去了哪里
美国成年人每天使用数字媒体的平均时间（近似值）
我们究竟在委托什么
就在这片疲惫的风景里，AI 智能体走了进来，把自己当作解药奉上。如果说应用把我们的生活切成了碎片，智能体则承诺把它们重新合一：它会读消息，分拣收件箱，安排日程，做调研，约会议，也许终有一天还会替我们去开会，把现代生活上淤积的那层事务性泥沙，统统收进自己体内。我们不必再在各个界面之间弹来弹去，只需说出一个意图，然后等待结果。如果造得好，这可能是个人计算领域最人性化的改进之一，因为它能废除一整类一整类琐碎的协调工作，这些工作本来就不该占用人类的注意力。可在庆祝之前，先看看交出去的是什么。普通机器执行一个动作；智能体则解读一个意图，而权力正藏在解读里。让一个系统“处理一下我的日程”，它就得默默决定哪些约定重要，哪些人可以延后，你的一天里该留多少空白。让它“告诉我我需要知道的”，它就得判断哪些事件重大，哪些信源可信，也就是说，它得替你对世界持有看法。让它“把这封邮件润色一下”，它便开始一封一封地塑造你在其他人面前的样子。智能体省下的，是做决定所花的时间。但它也越来越多地参与到决定本身之中；这种转移发生在一个人的内部，悄无声息，每一次委托单独看起来都合情合理。
所以，目标不能是无摩擦的生活。有些摩擦，正是判断力被造出来的地方。亲手写下那条难写的消息，会逼着你发现自己究竟相信什么；读一份 AI 替你拟好的立场陈述，永远得不到这样的发现。比较各种选项，逼着你直面取舍，由此认识自己的偏好，而这些偏好，在比较让你痛起来之前，并没有完全成形。读论证本身，而不是它的摘要，让你接触到另一个头脑推理的结构，而不只是它的结论。这篇文章有几处是我借助 AI 起草的，那种诱惑我立刻就感觉到了。机器的句子永远现成，永远够用，而接受它，永远比挖出我自己的句子容易。有些段落我收了回来重写，因为它们太重要，不能假手于机器；有些我没有。这究竟让本文成了自身论点的证据，还是对论点的一次悄悄背叛，这个问题，我决定就这样公开地摆在那里。就连无聊，这种被我们的设备几乎猎杀到灭绝的状态，也有它的功能：它是一片没有被占用的心理空间，在那里，没有人替你挑选过的念头（不是编辑，不是算法，也不是智能体），终于得以浮现。一种完全无摩擦的存在，会高效而浅薄：那是被管理出来的人生，而不是活出来的人生。因此，未来十年真正重要的分界线，不会划在使用 AI 的人和拒绝 AI 的人之间；拒绝者会像拒绝通电的人家一样稀少而老派。它会划在这两种人之间：一种把执行委托出去、同时保留判断，另一种则在一次次合情合理的便利之下，任由判断跟着任务一起走掉。这个时代最要紧的本事，是知道什么时候机器的答案不够好，什么时候一件任务恰恰因为低效而值得你亲自投入，又是什么时候，效率本身就在解决一个错误的问题。
Pony Express · 凯恩斯
1861 · 1930所以，是的，我们应当心怀感激地欢迎那些把时间还给我们的机器；每个收件箱里都藏着真正的苦差事，它消失的时候，谁的尊严也不会受损。但 Pony Express 应当挂在门楣上，警示一整套倾注心血搭起来的体系，可以多快就变得不再必要，而凯恩斯应当挂在它旁边，警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他的错误不在算术，而在人类学：他以为，时间一旦被解放出来，我们就会留住它们。我们没有留住。最新那台机器让什么变得唾手可得，我们转眼就拿什么把它们重新填满。如果智能体省下的每一个小时，都立刻被再投入到更多消息、更多内容、更多交易和更多可衡量的产出之中，那我们就是在更大的规模上重演了二十世纪的那笔交易：一个效率高到难以想象的文明，里面的居民却永远觉得自己落在后面。AI 终于去做机器擅长的事，也许反倒能把我们送回它们做不到的事上：守着一个难题，直到超出舒适的限度也不放手；以关怀真正需要的节奏去关怀另一个人；做一件事而不知它会不会成功；以及度过一个小时，心里没有丝毫想要优化它的冲动。机器就要还给我们一大笔时间。没有哪个智能体能告诉我们，我们打算拿它做什么。我现在还没有答案。
注释
- 横贯大陆的电报线于1861年10月24日竣工；Pony Express 两天后宣布停业。
- 第一通横贯大陆的电话，1915年1月。
-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1930年）。
- 关于效率提高会推高消耗：杰文斯，《煤炭问题》（1865年）；关于对家务的期望：Ruth Schwartz Cowan，《More Work for Mother》（1983年）。
- 数字媒体使用时长为大致估算，落在 eMarketer 等研究机构所报告的区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