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图经济
应用经济争夺的是你的注意力。下一种经济要争夺更值钱的东西：以你的名义行事的授权。
№ 0122026年8月8分钟阅读Pedrum Shokouhi
Sunset Telephone Company
西雅图，约1905年Almon Strowger
堪萨斯城 · 1891年获得专利1905年前后，在西雅图一座电话交换局的接线室里，一排排年轻女子坐在满墙闪烁的塞孔与塞绳前，干着一份如今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我们都忘了它存在过的工作：她们就是界面。1905年，你并不拨号码；你拿起听筒，一个真人的声音说：“请报号码。”而那个声音是知道不少事的。接线员知道你在给谁打电话，多久打一次。她知道医生的线占着，可人其实就在隔壁药店。在小镇上，她知道谁和谁结了怨，要是她愿意，可以把你的线接得慢一点，或是对下一个来电的人提一句，你刚才看上去情绪有点激动。电话公司对此心知肚明：这个真人环节，既是它最大的资产，也是它最大的负债。按行业流传的一则创始传说，堪萨斯城一位名叫 Almon Strowger 的殡葬业者也明白这一点：1880年代末，他认定本地的接线员（据说是一位竞争对手殡葬业者的妻子），把本该打到他殡仪馆的电话，转给了她丈夫。Strowger 的报复，就是自动电话交换机：1891年获得专利，并以一句令人难忘的话推向市场，叫作“不用姑娘，不必骂娘的电话”。取代接线员的那声拨号音，不只是一种便利。它是对中立的承诺：夹在你和你想联系的人之间，没有任何智能，没有一个既了解你的事务、自己又另有利益的中间人。兑现这个承诺，花了大半个世纪。而开始收回它，只用了大约两年，因为如今正被安装在每个人与数字世界之间的 AI 智能体，就是接线员的回归。只不过这一位什么都记得，替一家市值万亿美元的公司效力，而且即将经手的不只是你的电话，还有你的购买、你的计划、你的信息和你的选择。
从目的地到中间人
想看清将要发生的事，不妨想象五年后你打开手机，发现屏幕上没有一格一格的应用：没有银行图标，没有旅行文件夹，没有扎堆的配送服务，也没有哪个社交平台在催你点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智能系统，它知道有哪些服务，需要时就替你操作。你告诉它，你想十月去巴黎；你更喜欢坐夜间航班；周四的会议要挪一挪；你宁可住在安静的街区，也不想住在名胜古迹旁边。智能体读你的日历，比较航班，权衡酒店，查机场出发的火车，留意到一家你大概会喜欢的餐厅，并在预订任何东西之前，先回来请你批准。整个过程中，你没有一次是有意识地选了某家公司。你表达了一个意图，数字世界便围着它重新排列了自己。这就是从应用走向智能体这一转变所指向的未来，它会颠倒经济的基本几何结构。应用经济是围绕目的地组织起来的：一家公司拼命想把图标放上你的第一屏，因为点开那个图标，就是走进它的地盘，货架由它掌管，选项由它设定，它还要想方设法把你的这次造访变成一种习惯。意图经济将围绕中间人组织起来。航空公司照样开飞机，银行照样保管钱，但如果你再也不访问它们的界面，它们就从目的地降格成了供应商：一家家可以互相替换的供货方，站在同一个柜台后面的仓库里，盼着店员念到自己的名字。
几何结构倒转了
应用经济：每一项服务都由你来操作。意图经济：由一个智能体替你操作所有服务。
在发出警告之前，先交代我的偏见：我想要这个未来。我想要得很急切，急切到有时让我心里的那个批评者都觉得难为情。我受够了表格，受够了密码，受够了等候音乐，受够了横在任何意图与其完成之间的十七道琐碎的行政界面，等到智能体真正好用的那一天，我会如释重负地把日历交给它。接下来是我希望在签字之前被大声念出来的合同小字，出自一个满心打算签字的人之手。
因此，这个经济里最有价值的位置，会属于解读人类意图的那一方。如果有一套系统成了几十亿人开始做决定的地方，那么它对什么会被发现、被考虑、被购买的影响力，将超过商业史上的任何机构：超过大百货公司对商品的影响，超过电视网对晚间舆论的影响，也超过今天搜索引擎对可见互联网的影响。我们见过一个较小的版本。搜索引擎靠给网页排名来组织网络，一个又一个行业学会了生死都系于一屏搜索结果上的名次。社交平台靠给帖子排名来组织文化，出版商、音乐人和政客纷纷调整自己的产出，去讨好信息流。AI 智能体组织的将是更大的东西，不是你看到什么，而是做成什么：订哪家航空公司，报哪家保险公司的价，哪篇文章被概括进你的晨间简报，哪篇悄悄地没被收入。数字入口不会长久地保持多家并立。现代技术栈的每一层，起初都是一片开放的原野，最后都收束成一两个关口，把持着几乎整片疆域。
入口趋于集中
各个数字入口中头部玩家所占份额（全球，近似值）
技术栈上押着什么
要看懂开放与封闭的 AI 模型之间那场喧嚣的争论，就该用这样的眼光。人们通常把它说成关于性能、安全和软件许可的技术分歧，可归根结底，它争的是：社会借以思考和行动的基础设施，将归谁所有。封闭系统有实实在在的优点（连贯、可靠、出了事有明确的人可以怪罪），但它们要求用户无限期地、全凭一份信任，去接受其所有者的价值观、商业动机和看不见的排序。开放系统允许检查、实验和本地掌控，但光靠开放并不能保证问责；一个公开了权重的模型，照样可以部署在什么都不披露的界面后面。真正的政治问题，那个会比所有基准测试都活得久的问题，是个人和机构还能不能保有切实可选的替代方案（能不能切换，出口是否一直敞开），还是便利会一点点把权力收拢进覆盖全球的寥寥几套系统里，就像它在这套技术栈的前面每一层所做的那样。我的立场是，真正的断层线横在有出口和没出口之间，而不在开放和封闭之间：等到我能带着自己的历史离开它的那一天，我才会接受一个封闭而精致的智能体，早一天都不行。这样的模式，我们以前见过，而且不只在软件领域。十九世纪的工厂集中了生产，因为工业机器需要的资本，没有哪个手艺人筹得起。报纸和广播机构集中了注意力，因为印刷机和发射机太贵。数字平台靠网络效应集中了社交生活，而这些网络效应让离开的代价，恰好与已经加入的人数成正比。每个体系一开始都提供接入。每个体系最后都定下条款。AI 智能体可能把这个序列再往前推一步：集中的不是生产，不是信息，也不是社交联系，而是它们全都由此流出的上游原料，也就是意图本身。而当智能走出屏幕，利害还会再升一级，因为同样的模型正被装进车辆、机器人和建筑：在那样的世界里，AI 不再是你前去造访的目的地，而是你穿行其间的环境，商店在解读你，就像你在解读它的货架，而本已模糊的线上与线下的边界也彻底消融了。
各个体系集中了什么
本段梳理的这个序列，一步一步来看
- 十九世纪的工厂
- 生产
- 报纸和广播机构
- 注意力
- 数字平台
- 社交生活
- AI 智能体
- 意图本身
这个未来也可能很有人情味。一个设计得当的智能体，能化解那些吞掉现代人整日光阴的繁文缛节：表格、等候音乐、十七步的报销流程。它能让一家两个人的小生意拥有大公司般的运营能力，能帮病人真正读懂诊断，能带着家里第一代大学生一步步走完一套由圈内人为圈内人设计的申请流程，也能让一位八十岁的老人，操作那些如今谁不是在其中长大就惩罚谁的系统。AI 更深一层的许诺，是它可能废除文明社会对尚未弄懂其各种体系的人所施加的那种惩罚，而这种惩罚，历来落在穷人、老人、病人和新来者身上最重。别忘了，接线员也是一种服务：是她在药店里找到了那位医生。问题从来不是中间人能不能帮上忙。问题是：中间人知道什么，她为谁工作，又拿所知道的做了什么。
Almon Strowger
自动交换机，1891年这就是为什么即将到来的时代，需要一种我们此前从未被迫划得这么清楚的区分：委托与缴械之间的区别。委托是可撤销的、可检视的、有边界的。你知道智能体什么时候在做一个影响重大的选择，知道是哪些利益塑造了这个选择，也知道该怎么质疑它；你看得到系统记住了你什么，管得住它分享什么，还能像今天携号转网那样，把自己的历史带到竞争对手那里。缴械，则是这一切都不成立、却没有人察觉的时候：所谓同意，不过是多年前在一个设计出来就是让人一关了之的页面上点过一次“接受”，而一套看不见的系统，借着一笔笔图方便的交易，一点一点攒起了权力。应用经济教会了我们：便利从来不是免费的。我们付出了注意力、数据和依赖，而且大多是没看价格就付了。意图经济要的是一种性质上大得多的东西：以我们的名义行事的长期授权。这种授权可以带来巨大的好处。它同时也是一份授权委托书，理应以这个词所蕴含的郑重来对待。AI 已经能够执行我们的意图。未来十年的问题在于，当我们委托出去的意图已经足够多，我们是否还看得懂那些以我们的名义做出的决定，是否还知道该怎么去问接线员知道什么，是否还记得 Almon Strowger 记得的那件事：当中间人的利益与我们的利益分道扬镳时，答案不是不再打电话。而是坚持要一套让我们看得见接线台的系统。
注释
- 从应用走向智能体的这番论证，源于 RAISE Summit（巴黎）上的讨论。
- Almon Strowger 的自动交换机，1891年获得专利（竞争对手殡葬业者的故事是行业传说，自1900年代起见诸文字）。
- 入口份额为近似的全球数据，来自 StatCounter 和行业广告收入估算。
- 关于集中化的历史框架，依据工业化和广播史的标准史著。